第二十八章：惊鸿影，归雁杀

    日光如残血，将勤政殿的琉璃瓦映出一层冷硬的暗红。

    沈清舟坐在紫檀木书案后，指尖点在那份绝密折子上，眉宇间凝着一层终年不散的寒霜。工部尚书那老狐狸，平日里在朝堂上道貌岸然，总是一副社稷柱石的模样，谁能想到在城郊密林的“归雁庄”内，竟藏着那样一座人间地狱。折子上记录的文字字字泣血，那些私设的地牢与肮脏的勾当，是连最深沉的暮色都遮掩不住的罪恶。

    “殿下，这是臣暗中查探工部账目时，从一名线人手中截获的密报残页。那庄内不仅有他私设的采补邪术场，更有他勾结宗室亲王、贿赂朝臣的铁证。若要名正言顺地铺就殿下的登基之路，这些把柄，殿下必须‘亲手’握住，才能让那些蠢蠢欲动的宗室彻底封口。”

    顾修远立于案下，玄色劲装衬得他如一柄含苞待放的利刃，气息凛冽且深不可测。他微微垂首，看似恭顺，实则那双寒潭般的眸子始终锁在沈清舟的身上。沈清舟冷笑一声，手中的折子被重重合上。她虽是女子，却是大邺杀伐果断的辅政官。这种毒瘤，她要的是雷霆万钧的死证。

    “准备马，不要惊动旁人。”她清冷下令，起身的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。

    未及黄昏，两骑快马悄然掠出京门。沈清舟褪去官袍，换上了一袭利落的墨色窄袖劲装，长发仅以素银簪子高束，透着股久违的江湖野性。她将那柄特制的玄铁折叠弓稳稳没入马侧的皮囊中，动作纯熟利落。顾修远始终落后半个马位，寒潭般的眸子凝视着她策马时起伏的腰肢，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剑柄。

    抵达归雁庄时，夜色已如浓墨，两人将马匹隐入密林深处。

    庄内守备之森严，堪比皇城内苑。沈清舟屏息凝神，她虽不通轻功，但那一手自幼由帝师亲传的箭术，却是她傲视群臣的底气。她轻巧地翻身下马，借着灌木的掩护迅速攀上一处隐秘的岩壁，取下玄铁短弓，搭箭、拉弦、瞄准。

    “嗖——”

    羽箭划破长空，精准贯穿哨兵咽喉。她借着顾修远从内接应的暗号，潜入地宫。当她看清那私设邪术场的惨状——被铁链禁锢、形容枯槁的少男少女，以及那些令人发指的采补刑具时，这位辅政官眼底的寒意几乎化作实质。

    “畜生……”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，亲手将那本记录着宗室勾结的账册卷入怀中，“这些人，一个都别想活。”

    然而撤退时，机关骤响，无数死士破墙而入。“被发现了！走！”顾修远长剑出鞘，劈落漫天冷箭。沈清舟亦不再保留，边撤边射。可对方死士倾巢而出，她抽剑与顾修远背靠背立于血影之中，体力在轮番冲击下迅速流失，握剑的手腕因剧烈的震荡而微微发麻。

    “上来！”

    顾修远察觉到她的颓势，长臂一伸，极其强悍地揽住沈清舟的纤腰带入怀中。撤离庄子的唯一路口已被封死，顾修远顾不得去寻拴在远处的马匹，脚尖猛点断壁，身形腾空而起。在这生死一线间，沈清舟几乎是本能地将后背彻底贴紧他的胸膛，单手死死扣住他的肩膀以稳住重心。两人并肩战斗多年，这种默契早已刻入骨血。顾修远凭借过人的身法，带着她在这崇山峻岭间徒步穿行，试图甩掉身后的紧咬不放的追兵。风声在耳边呼啸，两人的身影迅速没入后山的暗影。

    逃离追捕后，夜风带着刺骨的凉意，吹透了渗汗的劲装。顾修远环顾四周，看向远处一抹暗影——那是一处荒废已久的猎户宅院。

    “殿下，马匹已失，归京之路恐有伏兵。   前方有处猎户旧宅，咱们先在那边休整一晚，天明后再行计议。”

    沈清舟此时已是强弩之末，微微点头。屋内一片漆黑，唯有清冷的月光斜斜洒在窗棂上。顾修远并未生火，此处离庄子不算太远，火光易暴露。他清理了内室那张简陋的土炕，动作利落而沉默。

    沈清舟无力地靠在残破的土墙边，指尖因方才透支体力的厮杀而止不住地颤抖。夜风透窗而过，将她脊背上被汗水浸透的劲装吹得冰冷刺骨，那股湿冷的潮气仿佛带着细小的冰针，顺着毛孔直往骨缝里钻。

    顾修远虽然气息尚稳，但在方才那番近身厮杀后，胸膛也因剧烈的消耗而起伏着，玄色外袍下的贴身中衣早已被汗液浸渍得暗沉，紧紧贴在身上。

    他缓步走到沈清舟身前，垂眸看着她因失温而微微发颤的削肩，眼底掠过一抹幽暗。他探入手襟深处，摸索出一叠原本为了以防万一、预备包扎伤口用的干爽药布。

    “殿下，这深山夜冷，湿气贴在身上最是伤身。”他低声开口，嗓音带着搏杀后的微哑，在这死寂的破屋内显得格外清晰。他指尖微动，在递过布料时，“不经意”地擦过沈清舟那冰凉入骨的手背，动作极轻，却在寂静中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，“这是干净的，殿下先拿去擦擦吧。”

    沈清舟接过药布，沉默地拭去颈侧与发鬓的冷汗，干燥的布料吸走了一点黏腻的潮气，却终究抵不过浸透脊背的寒凉。

    “就在室内歇息吧，在外头不用太讲究。”沈清舟平复着呼吸，闭了闭眼，“明日是休沐，本殿不需要一个病重折损的亲信辅臣。这床榻虽简陋，倒也容得下两人，过来坐下休息。”

    顾修远身形一顿，转过头看向她，眸底在黑暗中闪过一抹极其幽深的光。

    “领命。”他低声应道，身形微动，缓缓坐上那方窄小的土榻。

    清冷的月光斜入窗棂，将两人的影子交叠着拉得很长，几乎要融进那片深重的阴影里。沈清舟因为失温，意识已有些模糊，身体本能地向身边这抹温热的源头靠拢。两人并肩而坐，湿冷的劲装紧紧相贴，黑暗中只剩下彼此交织起伏的呼吸声。

    顾修远侧过头，在清冷的月色下，看着沈清舟那张近在咫尺、因疲惫而略显柔和的侧脸。在这荒山野外、没有君臣礼法的方寸之地，他心底深处那股压抑了许久的疯狂念头，正伴随着两人的呼吸，一点点蚕食着他那层假作镇定的面具。